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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11 七月 2019 15:58

不得不說粵劇《鏡海魂》

把一百六十年前澳門的歷史事件搬上戲曲舞台,無論對觀眾、對澳門人,都是令人鼓舞的事。

看穆欣欣原著京劇《鏡海魂》,以敍事式的現代戲曲手法,展現人物的情與義、愛與恨,彰顯捨生取義的民族精神,大時代的家國情懷。原劇本多處感情著筆非常深刻:村女若蓮知悉自己的葡裔身世後,那種遑然淒然、情緒起伏不安,去留的抉擇,認祖歸宗的心路歷程;原定花月佳期的中秋夜,沈志亮告別新娘慷慨赴義,生離死別難捨難離的一段訴情;十八年相依為命的養母,以及千里尋親的主教,各有自己的心曲,卻是一樣的親情。人物的描寫細膩感人,情節鋪排自然流暢,每場有戲,有高潮。傳統戲曲元素難以在現代戲中充分發揮,仍可展示京劇演員唱、做、唸、打的基本功。

一百多年很遙遠,京劇和澳門人畢竟有點隔膜;是一齣好戲,好看,不過沒有看澳門故事的感覺。

《鏡海魂》改編成粵劇,用我們的語言演繹我們的歷史故事,澳門人當然有所期望。京、粵各有所長,劇本修改是必須的。粵劇大致依據原著,只作了少許情節的刪改,相對於原作,反而有些不足。適當的刪改並不影響演員表現,朱振華演農家小子的純厚戇直、敢作敢為、勇於承擔,性格鮮明;兄弟手足的情,青梅竹馬的愛,鐵漢與柔情,拿捏恰到好處。舞台裝置時代化,醉龍舞也很可觀,演員大多是年青俊俏的臉孔,身手矯捷,很有討好條件。舞台佈置見大三巴牌坊,還有大炮台的場景,可是,聽不到半點屬於我們的鄉音,看完戲,同樣沒有看澳門故事的感覺,好不令人失望。

在澳門土生土長,這種拋不掉的鄉土情懷,使我不得不說《鏡海魂》。帶著感情看事理也許是不客觀的,我以澳門觀眾的角度,試探討其中因由:

葡萄牙進駐澳門四百年,由最初到最後都只為經濟利益,不存在政治壓迫,就我所知的近百年,葡人與澳人相處融洽。一般人對亞馬留總督被殺事件不甚了了,他的奔馬銅像矗立南灣傲視大海,我們這一代都在他的馬蹄下長大。事件發生的年代,龍田村在澳門城區以外,屬清政府管轄地,鴉片戰爭以後,葡國肆無忌憚擴張殖民版圖,侵佔土地、毀人家園,罪行滔天,當然可惡;而百姓心目中更可惡的,是清政府的顢頇無能,劇中香山縣丞維護村民,只有微薄的力量,彼此惺惺相惜的情境,可信性不高,說服力不大,在舞台重溫當年歷史,這樣的戲劇化描述,不容易引起共鳴。

用粵語演唱的粵劇,澳門人有認受性,本劇唸白較多,藉本土語言帶出本土味也是一種表演技巧,可是全劇用的是規範化的戲曲語言,這種技巧便無法運用。劇情發生於龍田村,該村早已湮沒,不實在的東西很難捉摸感覺,而該地當時已經建成的「蓮峰古廟」,以及眾多保留至今不曾改變的「望廈」等地名,容易使觀眾感應到它存在的,本應是可利用的材料,可惜劇中用得太少,幾近於無。龍田村像空中樓閣,觀眾無法代入。

開戰一場,用大三巴牌坊做背景,刻意說明場地正是澳門中心區的大炮台。十七世紀耶穌會士為守護大三巴而興建的大炮台,其後曾用作幾任澳督的官邸,十九世紀初葡軍已進駐大炮台,成為防衛軍事用地。劇中亞馬勒要侵佔的,是從城區北進的大清土地,在大炮台駐守的、開炮的,怎會是清兵呢?

劇中還有些不必要的錯誤,最為明顯的是,澳門自開埠即成為天主教傳教士來華的第一口岸,教會在澳門奠立了根深蒂固的基礎,教會學校在澳門教育佔著重要席位,天主教徒從來不會稱「天主」為「上帝」,馬塞羅主教多次向「上帝」祈禱,實在非常可笑,甚至令人反感。

在戲曲表演來說,以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節是微不足道的,不過,觀眾與舞台之間因此多了一重距離;看戲罷了,沒有本土感覺,如何投入鄉情。若要標榜本劇為「澳門粵劇」,應從澳門觀眾出發,上述的小節,稍作修補並沒有多大的難度。

再者,女主角若蓮身世揭盅,是兩個民族衝突的另一個戲劇矛盾,是原著劇本的一個亮點;可是劇本修改後李淑勤的戲份少了,她確認身世那場戲顯得倉促而草率,沒有太多的內心掙扎,即宣稱自己要留下來做中國人。霎時間的抗拒心態是可以理解的,之後呢,她怎樣說服自己?完全沒有交代了。

原著寫船堅炮利的西洋大軍以開戰脅逼,沈志亮為免兩國交鋒,生靈塗碳,決意犧牲小我平息干戈,彰顯他的偉大人格;粵劇編劇改寫若蘭被擄作人質,使成為威逼志亮投案自首的附加條件。兩者最終都讓主人翁慷慨赴死,我寧愛前者更高尚的情操,死得磊落大方。

全劇緊湊,唯尾場拖沓,而且不合情理。沈志亮死前與兄弟再舞醉龍,熱血奔騰,不減豪情壯志,全場氣氛已臻高潮。斬官宣佈就位即將行刑,才出現遲來的若蓮,此際未聽聞行刑押後,志亮即自行上前,與愛人依依話別,追憶舊情綿綿,歌舞一番之後,再來舉行刑場婚禮,痴纏了好長一段時間,讓觀眾的情緒給冷卻了,最後擺出大導演慣用的豪華場面告終。這樣的結局,遠不如京劇的沈志亮然一身,從容而去,默默走下舞台,暗燈,落幕。

撰文:廖妙薇

(原載「澳門日報」201974日演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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