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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 24 十一月 2017 13:59

一塊璞玉──《疍家女》印象

新編粵劇《疍家女》再上舞台,1112日晚上在珠海大劇院演出一場,1116日晚上在廣州友誼劇院演出一場。珠海市粵劇團團長瓊霞領銜主演,廣東粵劇院二團當家文武生彭慶華飾演何慧生,珠海粵劇團文武生張健飾演何弘俊。

撰文:王煒

近些年,因為職業的緣故看了很多的戲,除了從國外、省外引進來進行市場運營和交流的以外,還有許多省內的原創作品,一些作品看了也就看了,沒留下什麼印象,原因是人物大多概念化,情節似曾相識,表現方法也多是套路,尤其是缺少戲劇性的人物,讓人看幾眼便心生倦意。

《疍家女》是讓我記住的作品之一,而且印象比較深刻。

這個戲有一個很獨特的規定情境,這一獨特的規定情境於戲劇衝突的產生、戲劇矛盾的發展是非常重要的:舊時分佈于珠江下游各支系的水上居民、流動漁民統稱為「疍家人」,自元至清朝的長時間裡得不到陸地居民認同,官府也不讓入冊而成為沒有戶籍的族群,還有許多的制約,如不准與岸上人通婚,死後不准在陸地埋葬,不能參加科考……等等,但他們一直在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

然而就在這樣的情境裡,疍家女水妹卻偏偏愛上了岸上的何家大少爺何慧生,何慧生在充滿疍家風情的「哭嫁歌」儀式上更是對水妹一見鍾情。按照習俗,他們倆人是絕對不能通婚的。但是如果戲劇的矛盾和衝突僅限於此,仍是司空見慣的橋段或是僅限於現實的生活矛盾衝突。然而這部作品這裡面又提供一個更能為巨大、更檢驗人性複雜程度的強烈的戲劇衝突——當年,何家大少爺何慧生的父親、何家老爺按官府要求驅趕在岸上搭了茅屋的疍家人,手下放火燒了茅屋,而其中一間茅屋就是水妹家的,當時水妹的母親在茅屋裡沒能逃出來......得知了這一身世的水妹又該如何選擇?

應該說,這樣的一組深深觸及人性深刻與複雜性的戲劇矛盾和衝突是非常考驗主創們的,編、導、演敢面對,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水妹還是選擇了與何慧生一起,何慧生也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決要和水妹在一起。可是,當何老爺找到水妹苦苦哀求水妹為了何慧生的前程要她和慧生分手時,水妹卻能為了何慧生而忍痛遠去,漁歌裡,波光中,載著水妹的漁船,也把觀眾的心帶去了……

本來戲到這裡,再對人物加以精雕細刻、去雜取精,水妹的這一人物形象已經承載了足夠的戲劇性而可以成為粵劇乃至戲劇人物畫廊中具有獨特性的一個,而且還可以有更多的篇幅再精細地刻畫人物,把人物更為豐富的人性、更為精緻的內心展示給觀眾,從而產生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但是,戲到這兒還沒有結束,而是陡生了三年後的一筆:被擄到島上被強做海匪山寨夫人的水妹,竟又遇到被劫來的何家父子,同時被劫的還有準備運回鄉裡救治疫情的藥物。關鍵時刻,水妹決然放走了何家父子和裝載藥物的船,為了鄉上的民眾(——哪怕他們同樣可能都是反對疍家人上岸的)和慧生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從個人情感的「小愛」,到犧牲生命拯救鄉裡民眾的「大愛」,不僅是戲劇情勢發生了變化,主創們又為水妹完成了一次人物形象的昇華與飛躍。

原來在規定情境中植入給水妹這一人物的戲劇矛盾和衝突隨著水妹離開慧生遠去時就已經解除了,而後面寧願犧牲生命放走何家父子,可以視為人物形象的昇華。

從上面的描述和分析,我們可以看到:要完成這樣一個複雜人物的刻畫。無疑給演員帶來更為艱巨的挑戰,需要演員必須擁有強大的內心動作邏輯和對人物形象的精心設計及知識準備。尤其是對程式化的戲曲藝術來講,更是件很難的事兒。

瓊霞同樣地沒有回避,勇敢地選擇了極具挑戰性的藝術創造。

一是因為曾經輝煌的珠海粵劇團沉寂了近二十年,接過團長擔子的瓊霞一直在尋找機會;二是因為瓊霞身為紅線女老師的關門弟子,時刻沒有忘記老師的鼓勵與囑託,多年的學習、實踐、思考、積澱,都在為了一個機會。

準備了幾年後,瓊霞把自己的學習,把自己對粵劇藝術的熱愛和追求,都傾注在了《疍家女》中,傾注在了水妹這個人物形象上。

瓊霞在水妹這一人的刻畫上,層次鮮明,邏輯嚴謹,體現出了她對戲劇的理解、對生命的理解,標誌著一位藝術工作者的成熟與練達;

從水妹初見慧生、一見鍾情的靦腆、嬌嗔;

想到疍家人不能與岸上人通婚的制約帶給內心的矛盾;

與慧生在船上私定終身的勇敢;

得知母親是何家人燒茅屋致死的巨大痛苦;

為了慧生前程而忍痛遠走;

為了岸上人能夠免於瘟疫而不惜犧牲生命放走何家父子……

應該說,這部戲的戲劇矛盾、戲劇衝突帶來的戲劇動作都是非常強烈的,因此,瓊霞的表演難度很大,極具挑戰性。

瓊霞充分發揮了「紅派」藝術的特點,以情帶聲,以聲傳情,不僅是把「紅腔」的唱法加以傳神的使用,同時又根據題材和人物的需要,適當吸收了當地民歌的一些元素,使音樂唱腔在水妹這一人物的成功塑造上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瓊霞大段大段的唱腔,仿佛讓我感受到歌劇中那些大段的詠歎,將人物的內心和情感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

在形體的表現上,瓊霞同樣以她紮實的功底和豐富的表現能力,把水妹的性格和內心活動很好地刻畫出來,「唱」、「做」表現俱佳。

給我印象同樣比較深刻的是本劇的導演和舞美設計,根據戲的風格和人物,導演摒棄了「精緻主義」的習慣做法,在強烈的戲劇衝突、戲劇動作中,使用了對比和反差性強的、詩意的、象徵的手法,簡約、流暢,把空間留給了人物,留給了觀眾,不去阻塞和限定觀眾的想像和審美空間。反而恰恰是一些詩意的、象徵的表現,豐富了人物內心,甚至增加了有意味的隱喻和暗示——即使這種客觀的表現可能超越了設計的初衷,甚至可能是一種無意識的表達,但這正是藝術表現的魅力所在,因為藝術效果決不是1+1=2數字般的精確。

比如,劇中隨著水妹反復出現的、幾乎簡化成「十」字形的桅杆構成,它似乎總是在暗示水妹的命運;台上一簇玉米地,也似乎有生命熱情的隱喻;還有彌漫到天際的海水的波紋、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疍家小船……

看了這個劇後,給我留下印象挺多,也挺深,這是一個有意味的題材,有一個非常精彩的人物,無論對珠海粵劇團,還是對粵劇的創作與表現,它都是一個有價值的作品。

當然,這是一塊璞玉。

我們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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