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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 12 七月 2016 13:47

關於「北梅南薛」之論說

本刊作者那戈先生曾於2013年發表一篇名為「何來北梅南薛之說!」的專欄文章,刊於第157期。學者對此文章論點持不同看法,其後有人為文或反斥其非、或抒發一己之見;今有三位作者藉發表文章,與那戈先生辯證,此文壇常事,料讀者願聞其詳。真理愈辯愈明,希望專家學者參詳,或可發現更多新論據。

 

圖為中俄兩位藝術大師梅蘭芳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合攝於1935年

 

 粵劇老倌葉兆柏、阮兆輝縱談「南薛北梅」

撰文:方野

在嶺南戲劇史上,粵港地區曾否出現過「南薛北梅」之說,是子虛烏有、憑空捏造而來?還是確實廣為流傳,坊間知曉的歷史事實。為求取一個確切的答案,筆者特地訪問了廣州、香港兩位資深粵劇老倌葉兆柏、阮兆輝先生,他們以身經歷、見聞、感受,用事實說話,有力地回答這一有探討價值的問題。

一九三六年出生在香港的葉兆柏,六歲開始隨父親、著名粵劇龍虎武師葉大富練功、學戲,八歲登台演出,曾先後師從白駒榮、薛覺先、文覺非等名家學藝,是廣東粵劇院著名醜生,有七十多年藝齡,至今仍活躍在藝壇上。年屆凡八十高齡的柏哥,性格豪爽,思維敏捷,頭腦清晰,風趣幽默,記憶力強,是圈內外朋友樂於接近的一個「活寶」。說起戲班的往事,他有滔滔不絕的話語,提起恩師薛覺先,他尤其興奮,充滿激情。

一年多前,有幾個人似乎有備而來,對葉兆柏說,有人在報紙上稱,粵劇歷史上有「南薛北梅」之說,不準確,是諧音的誤解,正確的說法,「北梅南雪」------是李雪芳,而非薛覺先。話音剛落,柏哥毫不客氣予以駁斥,他說「我從藝70餘年,省港舞臺都留下過足跡。自懂性、記事之日起,就知道『南薛北梅』,如雷貫耳,無時仁或忘;如今竟然出現所謂『南雪』之論,實在聞所未聞,令人費解。薛覺先是歷來公認的粵劇『萬能老倌?、『一代宗師』,粵劇代表人物,『薛派』一直是戲班的榜樣。薛覺先的首本戲《胡不歸 》,當時十個老倌九個演,至今仍不時出現在舞台上,足見其無限的藝術生命力。妄圖以某人取代他在粵劇的歷史地位和傑出貢獻,無疑就是『白癡』。」

葉兆柏說:「昔日我家貧窮,自小在戲班長大,對薛五叔十分仰慕,盼望有朝一日能跟隨他學藝。19545月薛覺先舉家從香港回廣州定居,並出任以白駒榮為團長的廣州粵劇工作團藝術委員會主任,我有幸為該團一名演員,是年十八歲。不久劇團應邀到上海訪問。火車低抵達上海時,接車、歡迎的人很多,赫然出現在人群前列的是梅蘭芳、周信芳、蓋叫天等京劇名家和昆曲、越劇、滬劇名流,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文化名人,大開眼界,三生有幸!廣州粵劇工作團在上海演出一個月,梅蘭芳大師自始自終一直陪同,並與薛五叔頻頻交談,還在後台和其他粵劇演員聊天,平易近人,令人欽佩不已。此時此刻,我深深感到,粵劇界前所未有的光彩,薛覺先真有面子,「南薛北梅」其魅力和涵義之所在。試問「南雪」-----李雪芳女士與梅蘭芳大師有何交往?哪位同行藝人有此殊榮? 」 

「 薛覺先歷來注重培育粵劇後輩, 盡心盡力,桃李盈門。上海歸來後,他提議成立劇團屬下演員訓練班,並親自主持教學事宜。在廣州市文化局主持的一個拜師會上,薛五叔提議把我交給白駒榮,隨即拜白七叔為師,他同時承諾負責教我藝術,從此我有幸成為兩位名家的徒弟,我多年的心願終於實現了,我的藝術生命有了新的起點。訓練班的教材有《六郎罪子》、《西河會妻》、《斬二王》等傳統劇碼,均為薛五叔選定的。薛覺先晚年在廣州近三年,前後演出《闖王進京》等十一個劇碼,我都逐一牢記心中,思前想後,無以為報,近年記錄、整理、自費錄製一張光碟,作為對畢生偶像、恩師的追憶與懷念,填補這一時期的藝術空缺,聊表弟子的點滴之情!」

阮兆輝先生,祖籍廣東新會,出生在佛山。他八歲拍電影,當童星。後加入戲班,先後師從新丁香耀、麥炳榮,並不斷向名家習唱、習武,打下唱、念、做、打劄實的基本功。他熟悉粵劇傳統排場,文武生、小生、小武、丑生角色皆能;他關注中國戲曲大局,具有豐富舞臺表演經驗及劇藝理論修養,積極推動香港基層粵劇的普及教育,主張學術機構、高等院校與戲班伶人攜手合作,共同促進粵劇的發展,是粵劇「學」與「術」結合的宣導者、帶頭人。現在是香港八和會館副主席。

現年七十歲的阮兆輝,先後在香港油麻地戲院、南海桂城(平洲)粵劇粵曲傳習所暢談他對「南薛北梅」的見解和觀感。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是粵劇『桂派』再傳弟子,師父麥炳榮,師公為粵劇『五大流派』之一的桂名揚。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粵劇藝壇上出現『薛(覺先)馬(師曾)爭雄』,形成百花盛放的局面。桂名揚異軍突起,自成一派,被譽為『薛韻馬神』或稱『薛腔馬形』。他融合了“『薛腔』之所長,為己所用,成為『桂派』。」阮兆輝說;「我學戲時,盛傳『無腔不薛』,教戲的人多教薛曲,弟子要學『薛腔』,做《胡不歸》,就是這個年代的典範。當年隨薛覺先學藝、深受其熏陶的弟子何非凡、呂玉郎、羅家寶、白雪仙、林家聲等,都是省港粵劇藝壇的佼佼者。『薛腔』乾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咬字吐字十分清楚,節奏分明,感人動聽。羅家寶直言,他所創的『蝦腔』(羅的乳名「阿蝦」)是由『薛腔』脫胎而來的。他說,我是先學『薛腔』,後來才衍化成自己的東西,這要感謝薛覺先、唐雪卿兩位前輩晚年悉心栽培、教導。由此可見,『薛腔』『薛派』在嶺南大地粵劇界的影響廣泛深遠。」

阮兆輝說:「我在戲班生活幾十年,接觸過來自各地的粵劇老倌、伶人,曾不時聽到有人將『薛』讀成『雪』,薛覺先(sit kok sin)說為『雪覺先(suet kok sin), 不知是何地方言口音,無從考究,不得而知。多年來,我親耳聽老叔父無數次講到『南薛北梅』,藝壇公認,眾所周知,深入人心, 是不容置疑的歷史事實。從未聽說過什麼『北梅南雪』,不知是什麼人編造出來的奇聞。」阮兆輝先生懇切地說,綜觀粵劇的百年軌跡,薛覺先對粵劇作出貢獻、其歷史地位,是不可能動搖和推倒的。他一生歇盡全力,吸收京劇的養份,全面整合、革新、推進了粵劇的發展,行內行外一致共識;他與京劇大師梅蘭芳有深情厚誼,有口皆碑,「南薛北梅」,是南北兩個不同劇種的代表性人物,其他任何人無可比擬,無法取代。  

 

 「南薛北梅」的由來及其影響

撰文:梁潔華 

      我祖籍廣東順德,是眾所周知粵劇名家輩出的地方。我的祖母是戲迷,歡看大戲、聽粵曲,我從小跟隨左右,耳濡目染,漸漸對這一富有嶺南特色的戲曲藝術產生興趣,在研習繪畫之餘,也開始投身其中,成為一名業餘愛好者。二十多年前,一個偶然機會獲香港著名音樂家朱慶祥先生指點,學唱粵曲,其後應陳笑風先生要求和鼓勵,錄碟義賣,參與香港靈實醫院善終籌款活動,得到師友和同好的肯定、捧場,光碟暢銷,為社會略盡綿薄,為有需要的人群貢獻微力,這是人生一種慰藉與歡快!

       多年來,我看過省港許多名家的戲,尤其欣賞薛覺先、上海妹的表演,印象深刻,耳熟能詳,是他們的忠實擁躉,曾先後寫過多篇文章,出過薛覺先的論著,是不折不扣的「薛迷」。一年前,看到廣州市文史館主辦的,《文史縱橫》「珠水藝譚」專欄刊登署名那戈的文章:何來「南薛北梅」之說,振振有詞否定「南薛北梅」的歷史事實,顛倒是非,我隨即告知粵港粵劇界朋友和文化知音,一致認為:事實不容歪曲,有必要作出回應,辨明是非,還歷史以本來面目,以正視聽。

        「南薛北梅」是那戈所謂某人「無中生有,胡編亂造,濫說一通」的妄言嗎?非也.。請看名家的如下論述:

其一,賴伯疆直書「南薛北梅」。廿五年前,從事多年粵劇研究的賴伯疆先生,在他的專著《薛覺先藝苑春秋》中這樣寫道:薛覺先在《璇宮艷史》飾演女王,在粵劇舞台上成功塑造了一個外國貴族的藝術形象,當時一位觀眾看後,熱情地寫下了一首詩,題為「薛郎近演倒串劇佳絕喜贈」,詩雲:「.....南薛北梅成膾炙,東鱗西爪盡鮮新。......」這首詩反映了觀眾對薛覺先表演藝術的高度評價。(注1)賴伯疆先生在該書「後記」中寫道:我在撰寫《粵劇史》書稿,有不少資料與薛覺先有關,我正在收集資料準備撰寫《粵劇「花旦王」千里駒》書稿,也有不少地方涉及薛覺先,在與粵劇老藝人接觸過程中,大多數人都非常崇拜他。這些都使我感到應該把薛覺先的藝術造詣和革新貢獻寫出來,以昭示今人和後人。

      賴伯疆先生是著名戲曲評論家,曾先後擔任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廣東省粵劇研究會常務副會長等職,有《粵劇「花旦王」千里駒》、《薛覺先藝苑人生》、《粵劇史》(與黃鏡明合作)等多部粵劇著述行世。他在書中所指的這位觀眾,就是著名劇作家南海十三郎(江楓)之父江孔殷。

其二,江孔殷有詩為證。江孔殷(1864--1952),字霞公,廣東南海人。據《南海縣誌》(清·宣統二年)載: 江孔殷,花翎二品銜,江蘇補用道,前翰林院編修,晚清進士,人稱「太史公」。曾長期居住北京,熟悉中國傳統文化,酷愛京劇、粵劇,與京劇大師梅蘭芳、粵劇名伶薛覺先均相識。庚午年(1930)夏日,江氏看罷薛覺先反串旦角演出,喜不自禁,命筆賦詩,盛讚他演技「佳絕」,「南薛北梅」自此遠近傳揚。

      一曲氍毹現化身,佳人才子兩傳神。

      繞梁餘韻誰能匹,香草前生信有因。

      南雪北梅成炙膾,東鱗西爪盡鮮新。

      吾衰猶學周郎顧,看爾賞場奪錦頻。(注2)

      有人認為,詩中稱「南雪北梅」是書寫時筆誤,其實不然;「南雪」對應「北梅」,至為稀罕,彌足珍貴,兩者難以同時出現。更何況,薛夫人唐雪卿,亦是其時藝壇的佼佼者,借此隱喻比興,婉轉含蓄,凸顯詩家文筆精妙;太史公詩贈薛郎的同時,也詩贈其妻,題為「薛郎偕其細君唐雪卿來見即送之安南」,同樣表示讚賞,細心咀嚼,一語雙關,其味無窮。

      據《辭海》稱,昔日「郎」猶言官人,是對一般男子的尊稱。此詩是江太史寫給「薛郎」--薛覺先的,並非其他任何人。因而賴伯疆先生將「南雪北梅」 直接寫成「南薛北梅」,是有其自身理據的。

      其三,桂坫再次明確「南薛北梅」 的論斷。1956年10月31日,薛覺先不幸在廣州逝世,「粵劇界失柱石,不勝悼惜」(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田漢唁電)。薛覺先治喪委員會出版《覺先悼念集》,時年89歲高齡的社會名流桂坫題跋稱,「名伶薛覺先......戲劇藝術造諧甚深,做工細膩,唱情精到,三十年來,獨步南國,論者比之於北伶梅蘭芳,其藝術價值,可見一斑.。」

      桂坫(1867--1958)字南屏,廣東南海人。《南海縣誌》載:桂坫,浙江補送知府,前國史館總纂、翰林院檢討兼撰文,晚清進士。他是粵劇「桂派」創始人桂名揚的叔父(有傳為父親)。早年桂南屏對戲斑伶人有何歧見,不得而知;而晚年他對薛覺先的劇藝修養有如此公允、客觀的評價,實在難能可貴,值得尊重。尤其令人關注的是,論者將薛覺先比之於北伶梅蘭芳,「論者」當是個群體,即是觀眾、戲述、劇評家、報界人士、同業伶人、平民百姓、達官貴人等等各階層人物,有其相當代表性。

       其四,香港《明報》週刊稱,「南薛北梅」在社會上和傳媒界盛道

廣泛流傳).。2013年1月19日《明報》週刊發表靳夢萍文章:「曾經閃爍的殞星--南海十三郎」,靳文寫道,「當時的薛覺先,在粵劇界紅透半邊天,竟有北梅(梅蘭芳)南薛(薛覺先)這句話在社會上和傳媒界盛道。」

      該期週刊編者龍景昌先生在靳文前有一則說明:大概是九十年代初,我當時任職的(香港)《新報》.......認識了一眾王心帆、靳夢萍、李銳祖等前輩的「龍門摯友」,因為他們都知道南海十三郎是我的叔公......有一次,靳夢萍告訴筆者,他正撰寫有關南海十三郎的稿.......當交稿時我已差不多離開《新報》,如是,這篇稿在故紙堆中隱沒了二十多年,直到近日清理辦公室時才重見天日,但靳夢萍和其他「龍門摯友」都已先後作古。以上可以清楚看出,二十世紀中葉,薛覺先在粵劇舞台上走紅之日,就是「南薛北梅」盛傳之時。其影響持久、廣泛、深遠,任何人妄想扭曲、否定這鐵一般的史實,只是癡人說夢,白費心機。

       我們推崇「南薛北梅」,絕不貶低、否定李雪芳女士在粵劇的歷史地位和成就。據《粵劇大辭典》稱,李雪芳(約1898--?) 廣東南海人,世居廣州西關。1918年前後,......李雪芳已是全女班群芳豔影的台柱,她嬌俏艷麗,神采照人;嗓音清脆明亮,氣量充沛,有「金嗓子」之譽。......據說梁啟超曾把她和梅蘭芳合稱「北梅南雪」。1919年李雪芳到上海演出,當地報紙刊文以「北梅南雪」為題(?)。(注3)另據《上海粵劇演出史稿》稱:李雪芳與京劇大師梅蘭芳齊名,有「北梅南雪」之譽。......南海康有為曾題「南雪北梅兩芬芳」扁額以張之.。......1923年4月初,李雪芳與上海一位粵商兼「雪迷」韋君喜結連理,從此便脫卻歌衫,息影家居,正式告別了舞台。(注4)人們不禁要問:「北梅南雪」到底源於何人?何處?是梁啟超,還是康有為?他倆都是當時的社會名流,出處、理據何在?1919年李雪芳在上海演出,當地哪家報紙刊文,為何只有題目,不見內容,不知怎樣論述「北梅南雪」的?筆者頗感茫然。李雪芳1918年開始走紅,1923年告別舞台,作為一位富有才華的伶人,曇花一現,實在令人惋惜。

      息影後的李雪芳,偶作客串,以夫人名義參與慈善演出。民國二十八年(1939)二月十日,上海《申報》刊登一則廣告:二月十一日至十三日「廣東旅滬同鄉會」假座更新舞臺演劇(廣東戲)籌款救濟上海暨兩廣難胞。演員陣容:桂名揚、文華妹、羅家權、梁蔭棠、韋夫人李雪芳等。廣告稱:馳譽南北粵劇泰斗李雪芳女士,為粵劇名宿,久已蜚聲海內,年來息影梨園,絕蹤劇院。此次為救濟災黎,義務登臺表演生平絕技,清歌美妙,曼舞翩翩,仁人君子,可極耳目之機,複能賑濟難胞,誠不可錯過之機會也!那戈認為,梅蘭芳飾演花旦,薛覺先飾演文武生,不同行當,不能類比,因而不存在「南薛北梅」,只可以有「北梅南雪」。請問這位行家,難道粵劇的花旦和京劇的花旦就可以類比?怎麼個比法?李雪芳創何腔、何派?怎麼與譽滿神州的梅派唱腔類比?梅蘭芳作為男子漢扮京劇旦角,演青衣、兼演刀馬旦,李雪芳是女子演粵劇花旦,只唱子喉,兩者怎去類比?以此無稽之談去輕率否定「南薛北梅」,輕浮淺薄,本末倒置,缺乏起碼常識,根本沒有弄清楚「南薛北梅」的真諦所在,胡亂指責,信口開河,無的放矢,無知卻偽裝「高明」,實在貽笑大方。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眾所周知,京劇是流行全國的劇種,公認為「國粹」。梅蘭芳就是京劇的代表人物。他對京劇旦角的唱腔、念白、舞蹈、音樂、服裝、化妝各方面都有所創造發展,形成自己的藝術風格,影響很廣,世稱「梅派」。他是京劇「四大名旦」之首,同時也是享有國際盛譽的表演藝術大師。梅蘭芳演繹了京劇的靈魂,國粹的塑造者,他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傳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作為嶺南文化重要部分的粵劇,誰是代表性人物?是李雪芳,還是薛覺先,或是其他人?可以公開討淪,拿出真實理據,各抒己見,看誰最具說服力,這是學術探討應有的態度。我們認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開始,粵劇處於大變革、大發展時期,擁現出薛(覺先)、馬(師曾)、桂(名揚)、廖(俠懷)、白(玉堂)「五大流派」,薛是「五大流派」之首,誠如《中國大百科全書》所雲:薛覺先「曾學京劇,取其所長,以豐富粵劇藝術,並不斷創新,在淨化舞台,提高唱、念、做、打水準,改革劇場陋習,培養後輩等方面貢獻很大。薛覺先以文武生見長,又能反串女腳,兼演紅生,人稱:「萬能老倌」,做功乾淨灑脫,唱腔精練優美,善於運用旋律和節奏的變化表達人物感情,以梆簧曲牌為主,吸收當地小曲,突破唱詞格律的局限,製作新腔,世稱「薛派」。(注5),薛覺先就是這一歷史時期粵劇的代表性人物,是無可置疑,不可推倒的。我和省港眾多文化藝術界的朋友都認為,薛覺先對粵劇做出的傑出貢獻和取得的巨大成就,堪稱前無古人,後難再有來者,或稱正待後來者。他是嶺南百餘年來出現的藝術奇才,是任何同行人無法比擬,無可取代的。

      梅蘭芳不僅是一位出色的京劇演員,也是一個有成就的畫家、收藏家。他拜過多位畫家為師學畫,與近代著名書畫家諸如徐悲鴻、張大千、溥心畬、齊白石、黃賓虹、吳湖帆等有廣泛交往,亦師亦友,並獲得他們贈送數以百計的書畫珍品。同樣薛覺先不僅僅是個成功的伶人,也是一個有學養的文化人,他能詩、能文、能書、能畫,並精通英語,他的劇藝生涯充滿書卷氣,古今融會,中西結合,為我所用。二十世紀中葉,梅蘭芳、薛覺先、鄧芬在香港合作繪制的國畫「歲寒三友圖」,當是中國劇藝史上一個絕妙佳作。

      薛覺先和梅蘭芳儘管地處南北,從事的劇種、扮演的角色不同,卻無損他們的深情厚誼,彼此尊重,惺惺相惜,延續數十年。薛覺先深知「戲劇的正宗還是在北劇上」,「希望能夠把此劇的精神來填補粵劇的缺憾」。他以京、崑為楷模,梅蘭芳為偶像,不斷學習、借鑑,引進北派,淨化舞臺,廢除陋習,改善管理,從劇本、表演、唱腔、音樂、化妝、佈景等進行全方位革新,為粵劇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著名京劇、昆曲大師俞振飛說:薛覺先「對京劇、昆曲既熟悉又熱愛」,他的表演「無論手眼身法步,特別是那樣凝重、大方、高雅的功架,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來之京劇和崑曲」;俞振飛指出:「粵劇本身的表演藝術本來也很豐富,但是經過薛覺先吸收京劇、崑曲的奶汁之後,就在原有基礎上提高了一步。」(注7)。

抗日戰爭爆發,梅蘭芳離開日本佔領區,南下避居香港。1941年10月11日,全港平(京)劇著名票友假座香港太平戲院義演籌款,梅蘭芳親自主持揭幕禮,薛覺先、唐雪卿均參與日、夜場演出,受到熱烈歡迎。演出的劇碼有:《四郎探母》、《鐵公雞》、《古城會》。在香港戰亂期間,熱情好客的梅蘭芳,不時邀請志同道合的深交摯友一起,議論戲曲、歷史、文學、世界形勢,共同憧憬著未來,薛覺先是梅家的常客。1954年初夏,薛覺先、唐雪卿從香港回廣州定居。不久應邀隨廣州粵劇工作團到上海訪問,梅蘭芳專程從北京到上海迎接,闊別十餘年的「南薛北梅」,異地重逢,更是喜不自勝。儒雅持重的梅蘭芳延續與薛氏的翰墨緣,特地精心繪制一把扇面,賦詩繪畫贈與藝壇摯友、莫逆之交。上海訪問歸來,薛覺先在《廣州日報》發表文章說,我們在上海受到"梅蘭芳、周信芳先生及兄弟劇團的熱情歡迎",「心裡永恆地交流著友誼團結的熱流」,「流露出兄弟般真摯的感情,這一切都給我留下難忘的印象。」

      2013年我在香港出版《圖說薛覺先藝術人生》中英文對照大型圖文集,梅蘭芳公子、「梅派」傳人、八十歲高齡的梅葆玖先生撰文,稱薛梅是「老朋友」、「知己」,並稱「兩位大師」。他深情地寫道:「薛覺先先生是我父親梅蘭芳的老朋友,薛先生比我父親小十歲」;他們「只要有機會相見,就會一起研討劇理,交流劇藝心得。薛先生曾對我父親說:今日戲劇藝術,應隨著時代同行並進,才不致落後泯滅。我想,薛先生的話,應該是這兩位元大師共同的語言,而引為知己。」梅葆玖先生的評價實在、恰當、準確,無與比倫,令人信服。

      縱觀近百年中國戲曲史,「南薛北梅」並非一般戲班伶人的友情記載,而是有其特定、豐富的內涵。古人云:「相遇貴相知」。這是兩位戲劇大師心靈的真摯情懷,君子之交,一代傳統文化人寶貴的精神財富,是粵劇史上一個光輝燦爛的篇章,勉勵後世的良好典範,值得推崇、珍惜,世代傳揚! 2016.1.10香江

注:

1賴伯疆::《薛覺先藝苑春秋》 上海文藝出版社 1991年 79頁

2 江孔殷:「薛郎近演倒串劇佳絕喜贈」, 原載《覺先集》(1930年「覺先旅行團特刊」) ,《真善美:薛覺先藝術人生》轉載,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2009年,86頁

3粵劇大辭典編纂委員會編《粵劇大辭典》,廣 州出版社,2008年,888頁

4黃 偉 沈有珠著《上海粵劇演出史稿》,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7年,147頁

5《真善美:薛覺先藝術人生》 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2009年,5頁

6俞振飛:懷念「君子之交」薛覺先  同上書 90---91頁

7梅葆玖:「薛覺先先生是我父親梅蘭芳的老朋友」,《圖說薛覺先藝術人生》 香港大山文化出版社,2013年,158頁\

 

北「梅」南「李」、「雪」、「薛」......

撰文:葉世雄

      與大型畫冊《圖說薛覺先藝術人生》主編崔頌明先生茶聚,得知有人在戲曲雜誌大罵「北梅南薛」的說法。我這好事之徒當然趕快在互聯網上尋找那篇罵人文章來「八卦」一番。文章刊載在2013年12月1日出版的《戲曲品味》,標題為《何來「北梅南薛」之說》。作者那戈罵人的話也真厲害,他批評「『北梅南薛』之說無中生有,胡編亂造,濫說一通」,他查閱過資料,中國現代戲曲史上或者坊間傳聞中,沒有此說。又說「中國戲曲界的確曾有過『北梅南李』之說,那是上世紀二十年代指北京(北方)有京劇名花旦梅蘭方(男),南方(廣州)有粵劇名花旦李雪芳(女)」。我雖然不反對「北梅南李」一詞,但改稱「北梅南雪」才算精準,因為1919年的報刊是以「北梅南雪两芬芳」為题。

       那戈君既然查閱過資料,大概也知道「北梅南李」的「李」,可以是京劇泰斗李少春先生、粵劇男旦李翠芳先生或潮劇小演員李來利;其中,李來利的「北梅南李」稱譽,更是由梅蘭芳親授。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李來利曾隨團到上海「大世界」演出,梅蘭芳看見這個男小孩活龍活現地扮演花旦,回到宿舍後,寫了張送給李來利小弟弟「北梅南李」的字幅,送到潮劇團,作爲對李來利的鼓勵。如果那戈君認為「無論從時間上或者地點上以及各人的藝術行當的分別上來說,都不可能產生有『北梅南薛』之說」,那麼,前人把李少春和李翠芳拿來與梅蘭芳相比,錯了,當年梅蘭芳送字幅給李來利也錯了!

      至於「北梅南薛」一詞可見於1930年前清進士江孔殷送贈予薛覺先的一首題為「薛郎近演倒串劇佳絕喜贈」的詩作,詩裡的第五句稱讚薛氏「南雪北梅成膾炙」。那戈君說他查閱過資料,中國現代戲曲史上或者坊間傳聞中沒有此說,只因他沒有看見江太史的詩作罷了。

      我對那戈君「一定同處一個年代才可作類比,否則不能成立」的觀點,不敢苟同。「詩仙」李白生於公元701年,公元742年因詩名獲授翰林;「詩聖」杜甫生於公元712年,公元755年才被派去當河西尉這樣小官。若根據那戈君的準則,「李杜」便不能並稱了。由於戈君沒說清楚他提出的「年代」是多少年,我只好以詞典的註解作準。「年代」狹義指連續十年;廣義與「時代」一詞相通,指歷史上以經濟、政治、文化等狀況為依據而劃分的某個時期。那戈君自言,梅蘭芳1915年後以花旦戲開始響名和馳譽劇壇,而薛覺先於1922年開始學藝和初踏台板,幾年後逐漸成名,除非他堅持用1929年薛氏組「覺先聲」班來計算,否則不論是狹義的「年代」或廣義的「年代」都符合了。薛氏在1923年入「人壽年班」,已擔正印,與千里駒同台演出,一如行內所言,開始「紥」(冒起)了,距離梅蘭芳走紅僅八年,沒理由說他們是不同年代的人物。

      由於「類比」不涉被比較的人物有沒有交往,梅、薛兩位的深厚交誼按下不表;我要指出的是「類比」可以從不同角度和不同層面來進行的,例如把梅蘭芳、薛覺先、李雪芳三位前輩放在他們對戲曲的影響來比較,從內地的綱站分別找到下列的評價:

「梅蘭芳的一生體現了他不斷革新,精益求精,將京劇藝術作爲畢生事業的敬業精神,他以高尚的熱情和旺盛的創作經歷,創作演出了大量的京劇劇目,他在音樂、唱腔、臺詞、舞蹈、舞美、服飾、化妝乃至理論教學方面都留下了寶貴的藝術資料和實踐積累,他的表演作爲美的藝術的展示,在不斷創新中達到了昇華。梅蘭芳創作的『梅派』表演藝術是京劇旦角影響最大,流傳最廣,觀衆最多的流派。梅蘭芳先生將諸多藝術領域的創作思想融於了京劇藝術舞臺表演之中。他不愧爲是我國著名的戲曲藝術大師。」(中國戲曲網:梅蘭芳)

      「薛覺先革新粵劇之功,還體現在破除劇場陋習方面,例如:在場內叫賣東西、預售戲票、張貼商業海報;在舞台上爲大佬倌打扇,非當劇演員的閒雜人等在舞台上進出,這些都在大刀闊斧砍掉之列。音樂人員安排在舞台隱蔽的一側,不公開露面:對燈光佈景道具,講求彩色悅目,富有立體感覺;服飾、化裝做到統一、合理化,戲服以顧繡爲主;大膽吸收江浙民歌、曲調,增加西樂如提琴、低音樂器,爲粵劇音樂採用中西樂器合奏開創了先河,豐富了粵劇唱腔、曲種;首次引進京劇北派武打和京戲鑼鼓,使粵劇表演形式多樣化。」(中國廣州網:粵劇大師薛覺先)

      「1918年前後,廣州的粵劇全女班進入全盛時期。當時李雪芳已是全女班群芳艷影的台柱,有『雪艷親王』的雅號。她嬌俏艷麗、神采照人;嗓音清脆明亮,氣量充沛,有『金嗓子』之譽,尤以唱反線二黃慢板最膾炙人口。」(戲曲網:粵劇名家李雪芳)

從上述三段評價,應知梅、薛兩人都是影響其所屬的劇種發展的頂尖人物,而李氏只以唱、做、唸、打享譽滬、港舞台十多年。

說起李雪芳走紅上海,不得不說「北梅南雪」一詞和一批近代文人的關係。

      1919年,有投資者在上海虹口北四川路蓋成一座四百座位的「廣舞臺」劇院,專演粵劇,禮聘李雪芳赴滬演出。臨行前,廣東詞人陳洵寫了的十首讚美之詞,交她帶上海用作宣傳;李雪芳到上海後把詞交報上發表。陳洵是李雪芳的「超級戲迷」,逢李的戲必看,從不間斷地用詞作傾訴對這位靚女花旦人和戲的傾慕。他有《海綃詞》傳世,曾受聘中山大學為中文系敎授。

       朱孝臧、陳三立、况周颐、潘飛聲、簡琴齋等上海文人被陳洵的詩詞所吸引,紛紛來看李雪芳的戲。陳三立、朱孝臧等名家看了李雪芳的《仕林祭塔》、《黛玉葬花》,為其傾倒。朱孝臧立刻找當地曲家幫李雪芳度曲。陳三立更是按捺不住歡喜之心,作《雪娘曲》四首贈佳人。時居滬上的晚清四大家之一況周頤,看了李雪芳的《陳姑追舟》,稱贊她「一聲一容,自然妙造,故能芬芳悱惻,回腸蕩氣,至沆瀣乎性靈,非飾貌矜情者可同日而語矣。」他為李雪芳所寫的《八聲甘州》,收入《餐櫻詞》內,現藏上海圖書館。據說梁啓超把她與梅蘭芳合稱「北梅南雪」。不知是否因得到文人的推崇,滬上報刋對李雪芳的演出作了鋪天蓋地的宣傳。有報道用了「北梅南雪兩芬芳」作大字標題,將她與梅蘭芳相提並論;於是,「北梅南雪」,這個富有浪漫詩意的新詞便充斥於當地的報刋版面,並且衆口相傳,沸沸揚揚。1920年,我佛山人編了一本有關李雪芳的專書--《李雪芳》,由上海東亞書局印刷,當中包括兩首李雪芳的曲本。可見李雪芳在上海一擊即中,實得力於上海文人的大力推捧。

李雪芳很早便退出職業舞台。1927年3月,她與坤班艷旦牡丹蘇到金山登臺三年,返回上海後就退出舞台,間中客串在北京、上海作慈善演出。李雪芳與韋回結婚。1932年,日本發動「一‧二八淞滬事變」,李雪芳­避難回香港。後來,報紙報導李雪芳的丈夫韋回在上海慘被日軍飛機炸死。1952年,她為陳非儂在銅鑼灣的香江粵劇學院教戲。

      《澳門日報》專欄作家童仁對「北梅南薛」和「北梅南雪」有以下的見解:「薛覺先從二十年代末起在上海自組電影公司,有近三年在滬上居停,之後亦有過上海居留的機會,與梅蘭芳等為首的京、崑等劇種的名角交往論藝,有過與梅氏、澳門人士鄧芬合作松竹梅歲寒三友並有題咏的畫壇軼事,五十年代初薛氏返穗定居,在京、滬、港等地,梅薛都保持着頻密的交往。同時期、同性別、同『卡士』(均為其所在劇種的頂尖級人物),有此三同才有可比性,北梅南薛云云,就顯得順理成章,絕非胡編濫說。以此例彼,梅與李雖男女有別,男旦女旦作同行當比亦說得過去,但李雪芳雖先比薛氏紮起,但只紅了八年左右,從這一層看,將她與京劇『大哥大』的梅氏相比,說服力則略嫌不足。雖然,一九一九年她初到上海登台,滬上報刋即用『北梅南雪兩芬芳』的標題,成了文字根據;但此後的三十年間,她在粵劇界(即使只以旦角計)的地位,也是無法與立派開宗的薛覺先相埒的。」賴伯疆、黃鏡明編著的《粵劇史》也說:「啟超昔日把她(李雪芳)與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梅蘭芳相提並論,稱之為『南雪北梅』,這當然難免有溢美之嫌,但可見出李雪芳時譽之隆。」

       我個人認為無論「北梅南雪」之說是否恰當,它確是「中國現代戲曲史上或者坊間傳聞中,有此說法」,不必也不能抹去;但如果因為有了「北梅南雪」,而不許別人說「北梅南薛」,是否「霸道」了一點呢?一個主張、一個說法要得到大眾認同,最重要還是看其論據是否成立,無需大動肝火,動輒罵人。

圖: 梅蘭芳與薛覺先便裝和戲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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