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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 11 一月 2016 17:23

側寫杜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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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公達自小愛粵劇,曾受業餘唱家鍾志雄薰陶,搜集相關資料加以研究,對南音尤感興趣,1974年起協同前香港市政局於大會堂舉辦杜煥南投縣音演唱會,直至1979年杜氏辭世為止。

本文憶述當年跟杜煥合作的經過,是馮公從未披露的一手資料。專題共六章,分期連載。

撰文: 馮公達

一、灰闌記過場南音

我家有一位朋友何林榮幸女士,是一九五零年代香港電台唱片房主管,常有音樂會門票給我,故此我經常前往電台,見到杜煥和何臣的播音,知道杜煥不是全瞎,至少可以依稀看到播音室的大鐘指針,懂得要唱到甚麼時候。不過,他們不認識我這小孩子,彼此的真正認識,是一九七三年的事。

  當年香港政府舉辦第三屆香港節,其時我在「音樂生活」月刊擔任公共關係經理,經常要到大會堂去。那是秋深時分某天,我經過票房,忽聽得有人叫我,原來是普及戲劇會的章經(藝名),告訴我該會和紫荊劇社將在劇院演出話劇「灰闌記」,是香港節重頭節目之一,劇本由黎覺奔教授(一九一六至一九九二)根據元朝李行道(約一二七九年在世)的雜劇「包待制智勘灰闌記」改編。但有一個問題,就是每幕間有些情節演不出來,導演團的黃百鳴和章經希望聘請杜煥用南音唱出,卻不想他只根據一個大綱,在現場隨口「爆肚」,因此需要一個人寫些曲詞,讓他依著來唱,由於香港節的預算較充裕,酬勞方面不成問題,導演們都知道我對粵曲有些心得,要我擔當曲詞的撰寫,因我過去寫過一些攪笑的歌唱話劇,心知難不倒我,便一口答應下來。

  於是在一個晚上,我、章經和舞台監督楊基往訪杜煥,提出這項要求。他承諾到時可交出七成,曲詞給他就是,自有開眼的人替他讀出,並表示酬金足夠聘請一位失明人給他伴奏。事後章經對我說,原望杜煥記得五成而已,也恐怕要找人給他讀曲,和另聘伴奏,不料他已想到一切,解決一切了。

  就是這樣,教授每編好一幕,便經由劇務梁國雄(即後來香港話劇團的道具主任)親自速遞給我,我根據要求寫好後,再請梁氏速遞杜煥,在全部寫好後約個多星期,我們請杜煥同到旺角某旅館開個房,唱來聽聽,他不明白的劇情,便給他詳細講解。

  綵排晚上,也要求杜煥參加。一方面讓他了解整套戲,以利銜接。另方面錄下他獨自彈箏,沒有椰胡伴奏的演唱。原來導演團恐他年事已高(才六十多),演出時若不克到來,有錄音作一手準備,但當然沒對他說。可惜演完未有保留這卷聲帶,真是失策!

  首演晚上,杜煥和伴奏準時報到。當時導演之一的章經是某中學的戲劇社導師,同學們全都有來幫忙,人手充足。我見杜煥兩位盲人,手持紅白兩包「盲公竹」,先乘車到尖沙咀碼頭,登輪渡海,上岸後背負樂器,步行至大會堂劇院後台,很轉接辛苦,便說可以派人往接,豈料杜煥斬釘截鐵的回絕,說他們早已慣了,不用麻煩他人。最後的演出結算,有點盈餘,我即建議給他一些交通津貼,章經想了一會說,現在才給可能令他難堪,不若改以「利是」形式給與吧。

  唱南音的檯椅,擺在大幕前的側翼旁邊,我擔心每幕前後要專人帶他們出入,但杜煥說不用,他們從頭到尾就坐在那兒,一聽到落幕即會操琴演唱,還說出場前自會上足洗手間,也會喝夠水,表示十多年來在電台都是這樣,真是非常專業。演唱時有射燈直射他們,因此需要化妝。舞台監督指定一位同學負責,當第一筆冷霜塗在杜煥臉上時,他略為躲避,只是「唔」了一聲,卻始終沒有抗拒,因他知道這是必要的程序,但為甚麼,就不大了了。原來今回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塗脂抹粉化妝的呢!

  兩人當日所穿的,據悉是最好的唐裝,可是化妝之後看來看去,總覺不大搭調,大會堂高級助理經理何家光看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走去香港中樂團借來兩襲演出用的長衫,二人穿上後,顯得溫文儒雅,謝幕時,杜煥雙手拳作揖,搏得觀眾的好評和掌聲不少。

  「灰闌記」有兩天日場,他們要下午一時到後台準備,直至晚上十一時許才卸妝,再加上交通,總耗杜煥半天有餘。我知他有「阿芙蓉」(opium)癖,便問他演完日場需否一個私人化妝間,他明白我指甚麼,卻連說不用,並表示沒帶那個東西出來,只消在梳化打個盹,多抽幾口煙便成。

  跟杜煥混熟後,我提起這回事,竟給他教訓一頓說:「做人不可只顧自己的私慾,而不去顧全大局。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當天有那個在身,被人查獲,坐牢事小,影響整堂戲事大呀!」他的江湖閱歷,教他總會替人設想。

  杜煥的樂天知命,禮下於人,不爭名,不奪利,從不斤斤計較,一生做好他的本份,唱好他的南音,沒有奢望,沒有苛求;失諸港台,收諸灰闌;幾段過場南音,替他埋下異日演唱會的種子,萌發新的植株,在另一個場地把南音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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